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異聞錄 每晚一個離奇故事 第七十二夜 屍水 上

端午節後會有一場雨的。我剝著剛從家裡拿來的粽子,還未放到嘴巴裡,落蕾將頭斜靠在玻璃窗上,歪著腦袋看著外面,
她穿著一套橙色的套裙,裡面是一件白色的襯衣,頭髮整齊的向後紮著一條馬尾,我很喜歡看著她把陶瓷般的臉對著玻璃,
因為那樣我可以看著外面的陽光在她臉上形成的一圈圈的光暈,就像燒制的彩釉。而且,這樣我也可以同時看見兩個落蕾了。
哦?是麼?我咬了一口,很不錯,母親包的粽子一如往昔,糯米很緊,有彈性,還是非常好吃。

"是的,而且這場雨一下完,天氣就真的會開始熱起來了,而且,很快就夏至了。她沒有望著我,依舊低垂細長的睫毛看著外面。
即使再笨的人也可以察覺到她的心事吧,不過我不想問她,因為我覺得有些事情如果別人願意說就不需要去問,就像那些喜歡詢問別人工資
或者孩子是否考上哪裡的名牌高校一樣,那樣反而尷尬。果然,只有我們兩人的辦公室稍稍寂靜了一會,落蕾從窗外走到我面前。
"我外公去世了,你能陪我回去一趟麼。"她的聲音很乾澀,沒有平日工作的激情,我停止了咀嚼,機械地點了點頭。

我不大會安慰人,讀初中的時候我的同桌沒有考好,趴在桌子上大哭起來,我卻去咯吱人家,換來的自然是一頓臭罵,
而且也只好拿自己的手給人家練習九陰白骨爪,因為那時候的我單純的認為想讓一個人不哭,那讓她笑就可以了。落蕾抱著雙手走了出去,
臨出門前她對我了聲謝謝。第二天,果然大雨。我撐著傘來到約好的地方,本來想喚紀顏同去,因為這傢伙向來對各個地方的葬禮非常感興趣,
他甚至說自己還特意躺在地上假扮死屍來引誘禿鷹來吃他,好體驗一下死的感覺,而我早已對他這一類近乎瘋狂的舉動習以為常了,再我眼中,
他無疑是海明威式的男人,他喜歡自己的每一天都過的與眾不同,

過的和昨天不一樣。不過他也有必須關心的人,可以說關心她勝過於關心自己,於是他陪著李多去了鄉下,
去觀看一年一度的端午節的慶祝活動,那個地方的居民和其他人過端午節的習俗不同,除了應有的吃粽子,賽龍舟,
門前插艾葉以外,在那一天大家會讓所有未滿周歲的孩子都去外婆家藏起來,意謂"躲午"而且孩子們佩戴錦布縫製的小狗,小人等,
忌諱丟失,否則,預兆著一年之內必有災禍,躲過了端午後,將這些佩戴之物拋到水中以消災去禍,
而在落是在水上討衣食的人家,也忌端午吃葷,一天內都要食素。既然這樣,我也只好獨自陪著落蕾去了。
去世的老人家我還是有一面之緣的,上次為了給黎正治腿曾經見過,如此開朗健談身體結實的老人居然也一下就走了,的確讓人有些感傷,
聽說落蕾小時候都是由外公帶大的--她的父母工作繁忙,常常無暇照顧她。

所以對這位外公,落蕾自然有著相當深厚的感情了。下著雨,不寬的路面更加崎嶇,除了偶爾過去的發出突突的聲音冒著黑煙的
拖拉機和偶爾夾著尾巴快速跑過的狗,幾乎看不到什麼活物。雨水把黃色的泥巴沖刷的黏呼呼的,像一團團的漿糊,走起來非常費勁,
落蕾站在我旁邊,而我幾乎可以嗅到她頭髮上發出的混合著雨水的淡淡香氣。"對不起,沒想到下了雨後路這麼難走。"她沒有抬頭,抱歉地說了句。
"是很難走。"我不會說謊。由於沒有趕上車,所以幾乎一個小時的路程,我們只說了這兩句。

當來到目的地的時候,我的鞋子和腳踝部分的褲子幾乎濕透了,屋子有些黑,原本叫嚷的狼狗卻很安靜的躺在原地,將嘴巴塞在伏在地面上的前爪裡面,
低垂著耳朵。不大的房間裡,停放著老人的靈柩,只是蓋了層白色粗布,躺在張據說是他自己早就做好的一張竹床上,頭頂前面擺放是他的遺像,非常慈祥,
真的讓人很難相信,雖然我已經有所準備,可是看著原本不久前還在自己面前談笑風生的人居然就這樣去了,如此突然,不得不有些感歎。
落蕾表現的很平靜,很大氣而溫柔地向房間不多的人打著招呼,這些人大都和老人沒有親戚關係,都是四裡八鄉的村民好友,他們有的接受過老人的治療,
有的喜愛老人養的狼狗或者花,人雖然不多,但臉上都泛著黑,透著悲傷,有一種憂傷不需要流淚,因為那是一種惋惜卻又帶著羡慕的感覺,
他們既對老人的死感到難過和不忍,卻又對他可以平和的離開這世界感到羡慕和欽佩。

或許這也是為什麼中國人對出生和死亡多同等重視,都要擺宴慶祝的原因,在普通老百姓眼裡,吃是頂重要的,
以這種活動來歡慶生者,悼念死者,才是最恰當的。落蕾的父母遠在國外,恐怕剛得到消息趕回來還有有些日子,而落蕾在這裡只有外公一個親人,
老人的妻子早些年已經過世,所以他與自己養的狼狗和花幾乎渡過了漫長的孤獨的十幾年。落蕾話雖不多,但一直在忙碌著,向這些外公生前的好友詢問喪事
該如何辦理,既然父母沒來,這件事自然壓在了她身上。落蕾和大家打過招呼,並介紹了一下我--一個來幫忙的同事。
"老爺子是昨天夜裡去的,我聽見他養的狗叫個不停,雖然平日裡這些狗也叫喚,但昨天那聲音真個聽得滲的慌,跟狼嚎一樣,
所以我披著衣服來看看,結果看見他扶著胸口倒在了牆角裡,過去的時候,已經沒了氣息了,唉,臨了臨了,居然連個接氣的人都沒有。

鼓起兩個油亮的肉團,一說話變朝下眼皮壓過去,厚而乾裂脫皮的嘴唇以及黃的如同掉皮牆殼的牙齒,看來是位老煙槍了。上身裹著一件發黃的背心,
罩著一條藍布褲,褲子上滿是油膩,他的手掌厚而寬大。落蕾低著頭,一副聽從著長輩訓斥的樣子,咬著嘴唇不說話,等他說完之後,才徐徐喊了句劉叔,
我來晚了,沒讓外公接到氣,是我的錯。這位被喚作劉叔的人歎了口氣,掏出一隻煙,正要點上,忽然又馬上拿下來。
"險些忘記了,這裡不能有別的火頭。"說著,扶起落蕾的肩膀,"丫頭,你爺爺很信這些,你也該知道,我們這裡老人家過世,
沒個後輩親人們抱著,不是死在他們懷裡,接不到老人這口氣,他是不會安寧的,而且說不好還會……"劉叔欲言又止,望瞭望四下,不再說下去。
"你胡說些什麼,快回去做飯。"門口傳來一陣尖銳如指甲劃過黑板樣的聲線,大家望去一個瘦削如魯迅先生筆下圓規般的女人,叉開細長的雙腿,
撐著腰站在門口。 "她是劉嬸,劉叔很懼內。"落蕾見我不解,低聲解釋,我想笑,但馬上忍住了。

劉叔很不願意的抵著腦袋,嘴巴裡嘟嘟囔囔的朝老婆走過去,可是走了一半又返回來。
"丫頭,關於你們家後院的那塊地,不知道什麼時候可以商量一下。"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落蕾面無表情地望著劉叔,劉叔似乎察覺到了什麼,連忙說道開來。
"瞧我,當我什麼也沒說,今天晚上你好好守靈,明天我和鄉親們幫你籌措喪事,千萬別難過了。"他還沒說完,已然被老婆拉走了。
落蕾接著又和其他人聊了會,沒多久,房間裡的人漸漸散去,只剩下我和落蕾。她如釋重負的歎了口氣,坐到旁邊的竹椅上。外面的雨下的更大了,我走出去,
只能看見黑夜裡閃爍著綠光的狼狗的眼睛和飄忽的依稀可見的遠處燈光。雨聲依舊很大猶如一堆鵝卵石猛地傾倒在玻璃窗一樣,與房子裡的死寂形成對比。
"我太在乎自己的事情了,從未想到外公已經年歲大了,我天真的以為他精通醫術,又練過武術,照顧自己綽綽有餘,身體硬朗的很,可是我不記得他
除了這幾隻狗和那些花,每天像這樣下雨的日子都是自己一個人呆在屋子裡,有多麼寂寞和孤獨,每次來看他,他總是那麼開心,也從不要求我多回來,
只是告誡我好好工作,而我也想當然的以這種藉口來告訴自己不是我不想常來,而是外公不讓我來。"落蕾終於開口說話了,似乎再對我說,又似乎在對著躺在竹床上的老人的屍體說話。
"你外公不會怪你的,看得出,他很喜愛你。"我只好這樣說到,雖然知道無濟於事,可是希望也能多少安慰她一些。

"其實叫你來,只是希望能有個說話的物件,我怕我一個人呆在外公身邊會胡思亂想,爸媽沒來,我就必須一個人忙活外公的喪事,
這個時候我必須堅強一些。"落蕾從椅子上起來,走向老人。這時候一個炸雷打過來,閃電將原本昏暗的屋子照的亮堂起來。
"歐陽!"落蕾在大聲叫著我的名字,我連忙趕過去。她一隻手捂著嘴巴,驚恐的張大著美麗的眼睛,另外一隻手指著屍體。
有人說過女人驚恐和哭泣的樣子最能表現自己真實的最另類的美的一面,看來聽上去的確有些道理。
認識她這麼久,還沒見過她這個樣子。

我順著落蕾的手指望過去。我看見老人的裸露在外面的脖子上開始朝外冒出一滴滴的水珠。不僅僅是脖子,我仔細看了看,
手腳臉部都是如此,而且水珠的顏色暗黃色,帶著少許血紅。"屍水。"落蕾低沉著說了句。"屍水?"我不解地反問她。
落蕾似乎慢慢平靜下來,臉色也沒剛才那麼蒼白了。"這一帶居住的人都知道一個規矩,如果家裡的長輩過世不超過一個禮拜,
也就是在家中停靈的七天內有屍水出現的話,是非常不吉利的。"可能天氣炎熱吧。"我安慰她到。
"不,歐陽,是外公,他在怪我,怪我沒有在他身邊,沒有見到他最後一面,沒有接到他最後一口氣。"落蕾流淚了,
她環抱著自己的肩膀,我無法在她身上以前在報社裡看見的那種高貴而閃耀的氣質,剩下來的只有無助。
門外的狗開始嚎叫起來,非常凶。我望過去,原來是先前的那位劉叔又來了。他微笑著,手裡提著一片生豬肉。

"丫頭啊,明天要準備喪宴,我怕你來不及購置吃的,你也知道我劉叔沒什麼別的本事,這不昨天宰了頭豬,我拿了些肉過來。
落蕾走過去,道了聲謝謝,接過了肉,似乎很沉,她單薄的身子晃動了下,我連忙幫她接了過來,落蕾將頭髮捋到腦後,說了聲謝謝。
劉叔忽然怪怪地沖我下了下,接著一屁股坐到椅子上。那椅子看上去還不及他屁股一半大,到不知道他是如塞進去的,只是那椅子馬上嘎吱嘎吱響了起來。
"丫頭,你外公已經走了,人死如燈滅,燈都滅了,還要燈座幹什麼,你和你爸媽都是城裡人,這房子和後院那地總不能荒在這裡啊,你有沒有想過如何處理?
"劉叔似乎又來提地的事情了。落蕾低著頭,沒有說話,沉默地靠在木制的門板上,等劉叔說完很久,才徐徐說到:"劉叔,您是長輩,
我是晚輩,照例這房子這地我沒發言權,但我爸媽不在,您問我,我就得給您個回復,至於這房子和地,我們暫時不想買,也算是給大家留個念像,
而且我相信媽媽也會支持我的,您說是這個理麼?"她一氣說完。

劉叔聽完後不作聲,而是大步走過去。"那我先走了,不過在看看老爺子一眼。"他走到屍體邊,鞠了個躬,接著大驚小怪的啊了一聲。
"屍水?"劉叔慌亂地望著落蕾。落蕾點點頭。 丫頭,這事不妙,你知道這裡的規矩,屍水一出,家宅不寧,子孫荼毒,我勸你還是注意些啊。
說完,他大步走了出去,門外的狗見有人出來,又汪汪大叫起來。落蕾見他離開,歎了口氣。"他是我外公的朋友,一個屠夫,生前的時候就經常提出買後院的地,
但被外公拒絕了,據說劉叔年輕的時候跟著一個風水先生學過些堪輿相術,所以外公和他很談得來,居然成了忘年交,而他也經常拿一些賣剩下的下水碎肉來與外公一起喝酒。
"落蕾對我解釋道。我嗯了一聲,看著她望著窗外的雨站在木門門檻邊。

"你外公似乎是突發性的急性心肌梗塞,而且,可能是無痛性的。"我打破了沉默,落蕾聽了略帶驚訝地望著我。"可是外公從來沒對我說過他有這個病,
他一直身體很好的,只是有些低血壓。雖然我不是很精通醫道,但是和紀顏呆久了,一些常識還是有的。急性心肌梗塞可產生劇烈的胸痛。
但是,據統計,尚有近三分之一的心肌梗塞病人不伴隨典型的心前區疼痛,甚至某些病人僅有輕度的胸悶、氣短感,因此常易被忽略和延誤診治。
醫學上將上述現象稱之為無痛性心肌梗塞。"你外公是不是曾經有過胸背部憋悶、沉重、或者氣短驟起咳嗽、吐白痰、不能躺平等不尋常的狀況?
"我問落蕾。她略微思考了一下。"外公前些日子的確咳嗽的厲害,而且痰多胸悶,他只說是變天,抽煙太多造成的。"天氣對心肌梗塞也有很大影響,
可是,一般冬夏兩季是這種病的低發期啊。"我繼續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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